我对医院的齿科很熟悉。那张让你平躺的大椅子,在你头上打开的灯,一排的金属器械,还有向你俯首而来的牙医的脸。
10岁的那年,我在新建的滨江大道上和2个同学追逐打闹。正好遇上涨潮,江水蔓延在新铺的石砖地面上,我兴奋的跑着,在江水里跺脚。地滑的很,突然我就摔倒了,脸碰在地上,一下撞击之后,门牙掉了。
牙齿掉了足以让一个10岁的小女孩吓得放声大哭。我现在依然记得那一天,但是只记得江水涨潮的样子,只记得欢呼着的自由心情,摔跤的瞬间已经因为淡忘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融进那天午后的阳光之中了。
后来我开始了每周都去向牙医报道的日子。中国的医患矛盾——如果单从看牙这一点来说——十年了却仍旧没有改变。我看门牙的那段日子里,每周末都要牺牲懒觉时间,一早被妈妈拖起来,放在自行车后,去医院早早的排队。那颗牙齿牙神经抽掉以后还一直很痛,所以每周都去换药,前后仿佛有大半年的时间。对小孩子来说,周末不能睡懒觉是很不开心的事情。那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齿科8点开始挂号,就已经排满了几十个人。
10多年后,在一次晚上骑车去杭州的路途中,因为意外摔车,我又失去了一颗牙,正好就是门牙旁边的虎牙。冥冥之中好像有所注定,牙齿仿佛成了我的阿克留斯之踵。不同的是,这次我没有害怕,而是有一种懊丧,就好像对自己说了一声:噢,这不是真的吧。你是不是在开我的玩笑?!
于是当我站在w医生面前的时候,他用和10年前一样清亮得嗓音说道:小姑娘又来啦。
拍X光,麻醉,抽牙神经,根管填充,装钉子,磨牙,装假牙。一切按部就班,熟悉的程序。躺在牙医的椅子上的感觉再熟悉不过了,虽然我一直不明白牙医在我的牙齿里究竟做了些什么。痛的时候,可怕的感觉来临的时候,心里有个声音在和自己说,别怕,别怕。当牙医打开你头顶上的灯,手上拿着吱吱运转的钻孔刀或者别的什么向你的口腔靠近的时候,我不知道你们,我是非常的害怕的。那种感觉就像被临刑一样。我不知道为什么。
在摔车后的第七个月,我装完了假牙。看上去没有异样。可是只有我知道,这有多么的不舒服。而且在五年之后,十年之后,可能又会在某一天睡醒的时候发现它缺了一个角。于是需要再次躺到那张椅子上,用锤子将它敲掉,重新装一个。
除了我人生的头十年,我一直无法享受到用牙齿啃排骨,啃鸡腿,啃苹果,那种人类最原始的快乐。

